第八章
中国春秋史说 by 孙子钢
2018-5-29 06:01
第七回 一鸣惊人,楚庄王问鼎中原
一鸣惊人,楚庄王问鼎中原
泌邑之战,一统南方做霸主
楚武王三十一年,即七一〇年,在楚国初次对中原构成威胁以后,经过文王、成王、穆王四代楚王百余年的努力,其势力一直不断向北拓展,虽然其间曾经遭到齐恒公、晋文公的强力阻击而受到了一些挫折,但并没有受到显着的影响。
前六三一年,楚军在“城濮之战”败北之后,楚国虽然暂时处于低潮,但到前六一八年,楚穆王再次北征,使郑、陈两国相续屈服,次年,使宋国屈服,楚国的势力一直拓展到黄河边上。
到前五九七年,楚庄王经过“泌邑之战”而一举击败晋国,楚国的霸业已经基本建立了。楚国首先统一了南方,生产力也有了新的发展,尤其是冶铁工业处于当时的领先地位。
“泌邑之战”前夕,北方诸侯联盟由于行动不统一,加上晋国因“公族制度”的进一步推进而影响到了晋国三军将、佐的团结,使得晋军面对楚军时,将帅、将佐争吵而意见不一,步骤也不能一致,终于导致一支强大的晋军因行动迟疑而在楚军前瓦解。
鲁文公十四年(前六一三年)
秋季八月,居丧中的楚庄王熊旅(注:又名侣)在刚刚发生的一场宫廷政变中被公子燮与鬬克(字,子议)挟持出宫,此时,惊魂甫定的他刚刚回到都城郢邑,在令尹子孔的监督与辅佐下再次即位。
原来楚国的鬬氏家族自楚武王在位时的鬬伯比起,其子孙鬬谷於菟、成得臣,即子玉就一直世袭着楚国的令尹职位。到楚成王继位后,因鬬氏家族权力过大的缘故,开始启用芈姓蒍氏家族来担任令尹职位,以图分鬬姓若敖氏之权。到楚穆王时,又复启用鬬氏的成大心,即成得臣之子为令尹。因此,鬬姓若敖氏和芈姓蒍氏为令尹职位的争斗又复激烈。
到了前年的二月,令尹成大心病死。成大心的弟弟成嘉(字,子孔)趁楚穆王病危、太子熊旅年幼之际,联合太师兼“环列之尹”(注:执掌楚宫禁卫之官)潘崇承袭了哥哥的令尹职位而独掌了朝纲。
到了今年七月,令尹子孔、太师潘崇扶立居丧期满的熊旅即位,是为楚庄王。
芈姓蒍氏族长公子燮因当初向楚穆王请求令尹职位不成,于是暗中联合对鬬氏族长子孔不满的鬬氏家族的鬬克,一直在准备伺机作乱而重新夺回了令尹的职位。
恰巧楚庄王熊旅即位之际,舒蓼、舒庸、舒蓼、舒鸠、舒龙、舒鲍、舒龚等群舒(注:散居于现在安徽巢湖西南的偃姓诸侯小国)一起作乱叛楚,令尹子孔、太师潘崇率兵出征群舒中的强国蓼国(现在安徽舒城县),派公子燮和鬬克留守郢都。
公子燮、鬬克奉命留守郢都,见机会来临便发动了叛乱,同时派刺客去前线暗杀令尹子孔,因失手,两人竟然挟持年幼的楚庄王离开都城郢邑,准备到商密(现在河南南阳淅川县西)另立政权。
挟持楚王到商密的途中,被庐邑(现在湖北襄阳市西)大夫庐戢梨识破,于是庐戢梨和叔麇设计诱杀了公子燮及鬬克,平息了叛乱。
且说此时的楚国王室内部仍处于一种极度不安定的状态之中,因为令尹子孔、太师潘崇与挟持楚庄王准备另立政府的公子燮、鬬克的残余势力,以及卷入这次“公子燮之乱”的鬬氏族人还处在激烈的明争暗斗之中。
据《韩非子·喻老》记载,楚庄王自继位后,任由鬬姓氏族与蒍姓氏族争斗,坐观其变,在接下来的三年中一直没有处理国政,也不发布一项政令,更没有一项政绩上的作为,只是一味沉湎于酒、淫荡于色之中。
鲁文公十六年(前六一一年)
夏季五月,楚国发生了大饥荒。百濮地方(注:古时泛指楚国以南,即现在西南少数民族)的戎人乘机攻打楚国的西南边境,一直攻打到阜山(现在湖北房县境内),楚王派大队楚军驻扎在阜山的大森林中以防御。
戎人转而又进攻楚国的东南边境,到达阳丘(现在不详),以进攻訾枝(现在湖北枝江市境内)。
已经臣服楚国日久的庸国(现在湖北竹山县西南)也乘机率领蛮人们背叛楚国;麇国(音:军。现在湖北十堰市郧县境内)更是乘机率领百濮地方的夷族聚集在选邑(现在湖北枝江市境内),准备伺机攻打楚国。
楚国不得不临时关闭申邑(现在河南南阳市北)、息邑(现在河南信阳息县西南)的北城门,以防百濮地方的群蛮北上楚都。
一时,告急文书纷纷飞往楚都。楚国形势危急,以致有人慌张地主张迁都阪高(现在湖北襄阳县西)以避其锋芒。
面对楚国如此危情,楚庄王依然不闻不顾,据《韩非子·喻老》记载,他照样左手拥着秦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还对群臣恐吓说:“有敢于进谏者,杀无赦!”
右司马伍举见情况危急,以求证传闻为借口,冒死进谏,道:“下臣我近日闻听,有一只大鸟歇息于我楚国南方战乱频发的阜山上,三年不飞亦不鸣,默默无闻。这是什么鸟啊?”
楚庄王闻言,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道:“此鸟三年不飞,是为了生长羽翼吧,要么不飞,飞则冲天;此鸟不鸣,是在观察时事吧,要么不鸣,鸣则惊人。”
伍举闻言,内心已明白,便趁热打铁,谏言道:“我王果有见识,下臣深感欣慰。但是,这只鸟若是一直不飞不鸣,只怕猎人会乘战乱之际而暗中放箭啊!”
“您放心吧!‘不谷’我知道这事了。”
说罢,楚庄王便挥手让他退下。一旁的大夫蒍贾趁机力谏,楚王这才亲率重兵进攻庸国。在秦军、巴军的配合下,灭亡了庸国,百濮群蛮继而再次臣服楚王,结盟后罢兵而回。
又过了半年,据《史记·楚世家》记载,楚大夫苏从对楚庄王直言进谏道:“我王自继位以来,转眼三年有余,一直不问朝政,长此以往,恐将如夏桀、商纣一样亡国而遭杀身之祸啊!”
楚庄王勃然大怒,抽出佩剑,直指苏从的心窝说:“难道你把寡人的命令当耳边风吗?胆敢辱骂寡人,真是自寻死路!”
苏从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淡定道:“今天下臣如果因为劝谏而死,定能留得一个忠臣的美名;而我王若是因为劝谏而戮杀大臣,却只能落得个暴君的恶名。如果臣下的死能够让我王由此一鸣惊人,能够让楚国长治久安,那么下臣甘愿赴死!”
楚庄王凝视苏从片刻,忽然扔下长剑,抱住他说:“好啊,寡人终于找到了楚国的脊梁!”
说罢,楚庄王抛弃秦姬、越女,下令撤销钟鼓之乐,开始亲政。
他一上朝就立刻废除了十项政令,重新颁布了九项政令;诛杀了五名奸臣;任用了被举荐的六名隐士,因而楚国开始大治。
蒍敖,芈姓,蒍氏,名敖,字孙叔,人称孙叔敖,是前令尹蒍吕臣的孙子,楚司马蒍贾的儿子,为了避祸而一直隐居在“海”(注:荒晦绝远之地),也是在此时被人举荐而开始辅佐楚庄王,被任命主持兴修楚国的水利。后因政绩显着,被楚庄王任命为令尹,成为春秋时期的一代名相。
为此,当时的君子认为,楚庄王没有加害忠善之人伍举和苏从,还把椒邑(现在安徽阜南县焦陂镇,故伍举又名椒举)封给他,苏从也得到了重赏,二人都被重用,故有好的名声;没有事先显示,故此能有好的功绩。所以,当时有君子说: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白话文的意思,就是说:
“越大的器皿越晚成形,越大的声响越无响声,越大的形象越无体型。”
鲁宣公三年(前六〇六年)
春季,楚庄王把内政打理清楚后,首先决定发兵攻打居于陆浑(现在河南洛阳嵩县东北伏流古城)地方的陆浑戎方国。
这支允姓戎人原来是居住在现在甘肃敦煌一带的,后被秦、晋两国合伙诱使而迁居到此地,目的就是对楚国东进中原形成一定的阻力和威胁。
楚军到达雒水(注:洛河古名),楚庄王下令在周王室的京畿南部地方驻扎,以陈兵示威。
周定王姬瑜此时继位不久,闻讯大队楚军开到京畿地方驻扎,内心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便派遣自己的叔父,即王室卿士王孙姬满去慰劳楚庄王,以试探楚王的意图。
宴席间,楚庄王态度傲慢地向王孙满问起周王室的镇国宝器——九鼎的大小、轻重如何。
王孙满觉得九鼎是传国重器,楚王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楚国有挑战王室权威、代周之心,于是淡淡答道:
“鼎在于德而不在于鼎本身的大小轻重。从前夏朝德盛的时候,把九州的山川、奇物画成图像,然后让九牧(注:九州诸侯之长)进贡铜器而铸造九鼎,并且把这些图像都铸在鼎上,让百姓知晓天下所有神、怪之物。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碰上螭魅魍魉这些山川木石之鬼怪,因而能够使上下和谐,以承受上天的福佑近五百年。
“后来,夏桀昏乱,鼎被商汤迁到了商国,前后也有六百余年。后商纣暴虐,鼎又被迁到了周国。周的德行美善且光明,因此九鼎虽小也是重的。如果周什么时候也变得奸邪昏乱起来,鼎就算再大也是轻的。
“上天赐福给明德的人是有一定期限的。当初,周成王把九鼎固定在成周洛邑王城的郏鄏(音:甲汝。现在河南洛阳西北部邙山一带)地方,当时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乃是天命。现在周朝的德政虽然已经有些衰微,但天命并没有由此而改变。鼎的轻重因此是不能询问的。”
楚庄王讨了个没趣,也就自然而然就岔开了话题。后人对此段历史有诗点评道:
九牧金熔物像成,辞昏去乱祚休明。
兴亡在德不在鼎,楚子何劳问重轻。
楚庄王此次率兵讨伐陆浑戎方国大获全胜,奏凯班师途中还乘胜一举扫平了国内乘机叛乱的鬬姓若敖氏的势力。鬬姓若敖氏的贲皇叛逃到晋国避难,后成为晋国的大夫。
夏季,楚国再次入侵郑国,包围郑国都城,这是为了教训郑国再次倾向晋国的缘故。
冬季,处于楚军包围中的郑穆公在忧患交加中病逝。楚庄王拥立其子继位后退兵回国。
鲁宣公四年(前六〇五年)
春季,楚庄王给继位的郑灵公送去一只产于长江的大鼋(音:元。大鳖的古称,是古时的吉祥物)以示祝贺。
公子宋,字子公,他和公子归生,字子家都是郑国的卿士,也同是郑文公的孙子,郑穆公的侄子。此时他俩正好有事去觐见堂兄郑灵公而走在路上,公子宋的食指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他竖起食指给公子归生看,说:“往日我的食指只要一动,一定可以尝到美味。”
二人走进宫里,看见宰夫(注:掌管膳食的小吏)正在准备宰杀楚庄王送来的大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禁会心地大笑起来。
郑灵公问这两个堂弟为什么笑,公子归生就把刚才公子宋说的话告诉郑灵公。
等到大鼋烹饪好后,郑灵公把大鼋分赐给大夫们品尝,但没有分赐给公子宋。他是想故意气气这个平时专权的堂弟,想让他明白没有国君的准许什么也办不成的道理。
不料公子宋当场发飙,用手指在鼎里蘸了蘸,吸吮了一下,算是尝到大鼋味道后才拂袖而去。
郑灵公见他未经许可而擅自动手也发怒了,扬言要杀死公子宋。
公子宋闻听郑灵公要杀自己,于是和公子归生策划先下手。公子归生劝谏道:“牲口老了,尚且怕杀,何况国君?”
公子宋反咬一口,威胁说,不答应就去告发公子归生要弑君。公子归生害怕,只好答应跟着他干。
夏季,郑灵公被二人弑杀。
《春秋》记载说:“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这是由于公子归生的权力根本不足于弑君的缘故。
对此,君子说:“仁爱而没有勇武,总是达不到目的。”
凡是弑杀国君,如果只记载国君的名字,说明这是由于国君无道;只记载臣下的名字,说明这就是臣下有罪过。
此段历史,以致留下了“染指于鼎”的成语。
郑灵公的儿子公子坚继位,是为郑襄公。从此,郑国一直陷入公子争位的内乱,在接下来的八年中,郑国不断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摇摆,楚国连续讨伐,晋国则不断救援。
鲁宣公十二年(前五九七年)
春季,楚庄王为了报复郑国再次倒向晋国,决定狠狠地教训一番郑国,并且启用了一种叫“荆尸”(注:尸,通阵)的新阵法。虽说这种阵法在楚武王时期就已经使用了,但远没有现在这样完善。
这种阵法是结合楚国车少人多的特点而建立的。它以五十人为一“两”,百人为一“卒”;十五乘战车为一“偏”,“偏”后有“游阙”(注:备用的战车)相配;以三军为正列,中军再增设由王族士子组成的左右两“广”亲兵,即敢死队护卫。
楚国这次发兵竟然包围郑国都城十七天。
郑国国人见形势危急,占卜以求和,结果不吉利。为此,国人在祖庙内大声号哭,准备迁移以图吉利。此时,满城到处是背井离乡前的哭声,连守城的士卒也在城上大哭。
楚庄王见郑国如此凄惨,不觉动了隐测之心,命令退兵。
不料,郑国趁机修筑城墙,以图坚守。楚庄王闻讯大怒,再次率兵包围郑国都城,三个月后破城。
楚军整队后,从郑国的“皇门”(注:郑国国门)入城,气宇轩昂地行进在郑国都城的大路上。
郑襄公则从大路那头赤膊牵羊走来,以示降伏为奴来迎接楚庄王入城,说:
“孤不能承奉天意而事奉君王,使君王您带着怒气来到敝国,这是孤的罪过,岂敢不唯命是听!把孤俘虏到江南,还是流放到东部的海边,悉听君王您的尊便;就算把郑国瓜分而赐给其他诸侯,让郑国国人作为奴隶,也听君王您的吩咐。
“如果君王您能顾念从前贵国和敝国两国的友好,敝国再得到周厉王、宣王和郑桓公、武公的福佑而让敝国社稷不灭,让敝国重新来事奉君王您,把敝国等同于贵国的边境诸县,这是君王您给予敝国的恩惠,也是孤的心愿。但孤实在不敢有此奢望,只是坦露一下心里话而已,谨请君王您考虑。”
楚庄王的左右见郑襄公抬出郑国始祖郑恒公的祖父、父亲——周厉王和周宣王来说事,有借周王来压楚王之嫌,便纷纷对楚庄王道:“不能答应他,已被占领的国都怎么能赦免。”
楚庄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说:“他作为一国之君,为了自己的国家和国人而能够屈居寡人之下,日后必然能够取信和统治他的国人服楚的,他恐怕还是很有希望的吧!”
说罢,下令楚军退兵三十里而允许郑国讲和,同时派重臣潘尪进入郑国都城结盟。结盟后,为了表示诚意,郑襄公派自己的弟弟子良到楚国作为人质。
夏季六月,晋景公闻讯派军队去救援郑国,同时任命:荀林父率领中军为帅,老将先轸的儿子先縠为将佐;士会率领上军为将,老将郄溱的儿子郄克为将佐;老臣赵衰的儿子赵朔率领下军为将,老将栾枝的儿子栾书为将佐。
另任命:赵括、赵婴齐担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担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担任下军大夫(注:军中大夫官低于将佐,相当于参谋长);韩厥担任中军司马,主管三军的执法。
这是晋军首次在三军中设置大夫一职以协助三军将、佐。因为这次晋军的官职设置得相当完善,所以晋景公没有亲自出征。
荀林父,姬姓,荀氏,名林父,字桓子,是新的晋国公族。他率领着晋国救援大军刚开到黄河边,就传来了郑、楚国讲和的消息。
荀林父决定就此退兵回国,说:“我军如此劳师远奔而来,而此时对郑国来说已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不如等楚军退兵后,我军再行救援也不晚。”
上军主将士会附和道:“说的好。士会我听说用兵之道在于观察敌人的缝隙而后行动。‘德、刑、政、事、典、礼’六典,因其固定不变,所以不可敌。所谓的‘恒者不变’就是这个道理。我军明知不可敌而出征援郑是不可取的。
“楚国讨伐郑国,是讨厌他常有二心而又可怜其卑下,背叛就讨伐他,服帖就赦免他,德、刑两手都用了。讨伐是刑,赦免是德,楚国这次是把这二者都树立起来了。
“去年楚国攻破陈国,如今攻破郑国,楚军乐此不疲,并没有怨恨其国君,说明其国君的政令是合于常道的。这次楚军运用新近启用的‘荆尸’阵法而出兵,国内商农工贾都不废其业,步卒、车卒协同融洽,说明楚国一切井井有条。
“自从蒍吕臣的孙子蒍敖四年前接替子孔做了令尹后,他选择楚国好的法典执行。听说楚军现在出动,车右都夹带车辕以作备用,车左也都夹带着草褥以备行军中歇息之用,军中斥侯(注:探子)专伺侦查以防意外,中军斟酌谋划,后有‘游阙’精兵压阵。各级军吏各自根据旌旗所画之物而采取行动,军务不必等待命令就能完成。这一切都说明楚军已经能够很好运用军事法典了。
“现如今,他们选拔人材,同姓的选择亲近的,异姓的选择世代旧臣,提拔不忘有德行的人,赏赐不漏有功劳的人。对年老的有优待,对投奔楚国的人员有赐予。贵族、平民各有规定的服饰。对贵族以礼示尊,对低贱的以等差示威,礼节没有不顺的。
“德立刑施、政事合时、典从礼顺的楚国怎能抵挡?常言所说的‘看到可行就前进,遇到困难就避开’确实是治军的好办法;‘兼并衰弱,进攻昏昧’这也是用兵的好规则。
“林父您现在作为晋军主帅,理应先整顿三军、筹划良策,尤其要注重那些衰弱而昏昧的国家,为什么非要把矛头对准楚军呢?昔时成汤的右相仲虺曾说过:‘取政治荒乱之国,侵占将亡之国。’说的就是要兼并衰弱的国家。《诗经·酌》还说:‘武王军队多辉煌,养精蓄锐待昏昧。’说的就是要讨伐昏昧的国家。《诗经·武》又说:‘武王功业谓无疆’说的就是武王靠兼并衰弱、攻伐昏昧之国,才追求到了无疆的功业。好,我不多说了!”
中军将佐先縠首先反对,道:“不行。晋国之所以能称霸诸侯,是由于军队勇敢、臣下努力的结果。现在丢下郑国不顾而回国,不能说我们这些臣下是努力的;避开楚军不去追逐,不能说我们这些臣下是勇敢的。因我等回避而丢掉晋国霸主的地位,我还不如去死!
“况且,这次我晋国三军尽出,听到敌人强大就退却,这不是大丈夫之所为。我等奉命为将、佐,却做出这等不是大丈夫所为的事来,这种事情只有您们做得,我是做不得的!”
先縠慷慨激昂地说罢,就带着自己直属的军队渡过黄河,顾自去迎战楚军了。
这时,军中占卜官将占得的卜交与主帅荀林父的弟弟,即下军大夫荀首。
荀首看了下手中的卜,说:“先縠所率部属这样孤军深入肯定要危险了。《周易》上有这样的卦象,《师》卦是‘坎’下而‘坤’上,《临》卦是‘兑’下而‘坤’上,从现在卜得的《师》卦变为《临》卦的爻辞来看,是‘出兵用律,否臧凶’,执行顺当而成功就是‘臧’,反其道就是‘否’。
“在占卜中,‘坎’表示众,又表示川流;‘兑’表示柔弱,又表示沼泽。所以‘坎’下而变为‘兑’下,就代表大众离散是柔弱,流水壅塞是沼泽。将帅用军律欲部属服从自己,叫‘律否臧’。当律执行不畅,法就无用了,律反倒成了阻塞,这就是凶险的征兆了。
“不能流动叫做‘临’,有统帅而不服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临’吗?说的就是先縠现在的这个行为。他和敌人相遇,一定失败,先縠将会成为此战的主要罪魁,即使不战死也一定有大的灾祸在等着他。”
中军司马韩厥对荀林父说:“先縠率偏师冒进,一旦失陷,您的罪过最大。您作为最高统帅,军队不听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失去属国郑国,再损失军队,必将构成大罪,不如干脆三军一起进兵。作战如果不能得胜,失败的罪过可以大家分担,与其一个人承担罪责,不如三军将、佐六个人共同来承担,不是还好一点吗?”
荀林父觉得有理,于是下令三军紧随着先縠的部队渡过了黄河。
却说楚庄王和郑襄公结成城下之盟后率军一路北上,军队开到郑国的郔邑(现在河南郑州市南)驻扎,命楚国沈邑(现在河南、安徽交界的沈丘县)的尹官沈尹率领中军,自己的两个弟弟左尹子重、司马子反分别率领左、右两军,准备饮马黄河意思一下以后就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军中斥侯报来“晋国军队已经渡过黄河,正朝楚军方向开来”的消息,楚庄王想加快退兵速度以回避晋军,但宠臣伍参建议开战。
楚令尹蒍敖,字孙叔,因治水政绩斐然,此时早已被任命为令尹了。他也不想和晋军正面决战,就嘲笑伍参道:
“去年侵入陈国,今年侵入郑国,我军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是这次真打起来而我军不能得胜,吃了伍参您的肉难道就够了吗?”
伍参反唇相讥道:“如果就此作战而得胜,说明您孙叔敖是没有谋略的。不能得胜,我伍参将会被晋军所获,哪里轮的上您来吃我的肉呢?”
令尹蒍敖命御者即刻回车南还,同时下令中军掌旗者,掉转旌旗班师回国。伍参在一旁急得对楚庄王大声嚷嚷道:
“现在的晋军主帅是新公族,行使命令肯定不畅,其中军将佐先縠向来刚愎不仁,岂肯听从他的命令。现在他们的三军将、佐各受牵制,主帅想要决断又没人听,将、佐想要听命又没上级,晋军士兵不知听谁的好,必定影响战斗力。这次,晋军必败。而且您身为堂堂楚王却回避他国的臣下,这如何对得起我们楚国的社稷?”
楚庄王听了很痛苦,命令令尹把战车改而向北,继续向北进军。于是,楚军继续北上,开到郑国的管邑(现在河南新郑境内)安营扎寨,等待晋军的到来。
此时,斥侯报来消息说,晋国军队已经开到郑国的敖、鄗两山之间(注:即现在河南郑州惠济区古荥镇境内的邙山、广武山)正在扎营。
且说郑襄公见晋国援军到来,急忙派大夫皇戌出使晋军营地,解释说:“郑国此次跟从楚国全是为保存社稷的缘故,并非对您晋国真有二心。楚军屡胜而骄傲,加上行军在外日久,已经气衰且又不设防御。如果贵军攻击他们,我郑国的军队愿意作为后继梯队参战,楚军必败。”
晋中军将佐先縠兴奋地对主帅荀林父说:“打败楚军,降服郑国,就在此一举了,一定要答应皇戌的请求。”
下军将佐栾书反对道:“楚国自从战胜庸国(现在湖北十堰竹山县东南)以来,楚王没有一天不在教导国人说:‘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备警惕不能放松。’;在军中,他无时不刻为了军备而重申告诫说:‘胜利不能永保,纣王自恃常胜而终被武王所灭。’;他还将楚国先君若敖、蚡冒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往事来激励楚人说:‘民生在于勤,勤就不匮乏’。
“这些摆在那里的事实,您能说他们骄傲吗?我们的先上军将佐狐偃子犯曾经说过:‘出兵,理直就气壮,理曲则气衰。’我们现在所做的不合于德,是在刻求和楚国结怨,我们理曲,楚国理直,这就不能说他们气衰。
“听军中斥侯谍报说:‘由楚王的亲兵组成的敢死战车方队分为左右两‘广’,每‘广’各有一卒步卒、战车三十乘,一卒步卒又分左右两‘偏’各五十人。清晨,右‘广’先套车出兵,等到中午,左‘广’就接替它出兵,直到黄昏。左右近臣按次序值夜,以防备发生意外。’这就不能说楚军没有防备。
“郑襄公的弟弟子良是郑国的杰出人物,潘尪是楚王所敬重的重臣。潘尪进入郑国结盟,子良作为人质到楚国,说明楚国和郑国是亲近的。郑国现在来劝我们作战,我们战胜就来归服,不胜就去依靠楚国,他想用我们的胜负来决定他郑国的未来!郑国的话绝对不能听从!”
中军大夫赵括、下军大夫赵同一起道:“我们领兵而来,就是为了寻找敌人决战。胜楚得郑是唯一所求!我们一定要听从先縠的话。”
下军大夫荀首见他俩站出来赞同先縠主战,气急败坏地大声道:“赵同、赵括,您们和先縠是一伙的。”
下军主将赵朔说:“还是我的将佐栾书的祖父,即我们下军的老主将栾伯枝说的好啊,‘将、佐相和,福降晋国而强盛!’我军只要实践他的话,就一定能使晋国长久不衰。”
晋军主帅荀林父没有表态,一直在默默地倾听各位的意见。他其实是不敢表态而得罪这帮旧公族兼晋军元老的子孙们。
楚庄王见晋军这次真有开战的迹象,就派少宰(注:掌治王宫政令之官)来到晋军中,解释道:
“敝国寡君年轻时饱受国内动乱的忧患而小小年纪就继位了,因此不能详察敝国先王的遗言和故事,他只是时常听闻敝国的成、穆两位先王当初常来往于此地而行使教导和安定郑国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得罪晋国的事情。不过,寡君的意思是,现在您们几位也不要在此地呆得太久了!”
上军主将士会立刻回答说:“以前在周平王时候,他曾命令敝国先君文侯说:‘和郑国共同辅佐我周王室,不要让天子的命令被天下诸侯等同于儿戏。’现在郑国不遵循天子的命令,寡君也只是派遣下臣们前来质问郑国一下,岂敢有辱郑国这个贵国的侯人(注:迎来送往的礼宾官)。我们恭敬地拜谢贵国君王的命令,不会在此地呆太久的。”
中军将佐先縠认为士会的回答有谄媚楚国之嫌,马上派中军大夫赵括紧跟上去更正说:“敝国行人(注:外交官)士会的说法不恰当。敝国寡君是命我等臣下把大国(注:指楚国)从郑国迁出去,还说‘不要回避敌人!’。作为臣下,我们是没办法逃避敝国寡君命令的。”
楚庄王听了回报,见晋国如此强硬,不想和晋军硬碰硬,于是又派使者向晋国求和,晋国人答应了,并约定了结盟的日期。
不料事情的发展却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急转直下,两军终于爆发了战争。
原来就在两国准备结盟的时候,楚国的许伯驾御乐伯的战车,乐伯作为车左,摄叔作为车右,向晋军营地驶去。这三位楚军勇士是想趁着两军还没有正式结盟前去捞点战功。
许伯一边驾车一边说:“我听说挑战者,作为御者的,要让战车疾驰,要以快到旌旗斜倒的速度迫近敌营,然后全身而退。”
车左乐伯说:“我听说挑战者,作为车左的,要不断用利箭射敌,然后替御者执掌马缰,让御者下车解下马鞅(注:马前胸上的皮带)来整理,以示闲暇,然后安然无恙地回来。”
车右摄叔说:“我听说挑战者,作为车右的,要冲进敌阵,杀死敌人而割其左耳,然后抓住俘虏而返。”
这三个人一边谈笑着各自所想象的战功,一边驶到晋军阵前,正打算回车的时候,不料被激怒的晋军纷纷出阵追赶,从左右两面夹攻而来。
车左乐伯急忙操弓搭箭,左边射马,右边射人,使晋军左右两翼都不能靠前,射到只剩最后一枝箭时,正好有头麋鹿出现,惊恐地跑到战车前面,乐伯一箭朝麋鹿射去,正中其背部隆起处。
晋军勇士鲍癸的战车正在后面紧追不舍,乐伯让车右摄叔下车拿着麋鹿,迎上去献给鲍癸,说:“由于今年还不到时令,应当奉献的禽兽没有来,谨把它奉献给您的随从作为膳食。”
鲍癸让御者不再追赶,说:“他们的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辞令,都是君子啊。”
因此,许伯、乐伯、摄叔三人才幸免被俘,全身而返晋军营地。
再说晋国老将魏武子的儿子魏锜在军中向晋国正卿,即晋军主帅荀林父提出要做公族大夫(注:掌管公侯同族子弟的官)的请求,因没有达到目的因而发怒,他希望看见两军交战而使晋军失败,从而让荀林父倒霉,于是请求自己去向楚军挑战,没有得到允许,他转而请求出使楚军,对楚军遣使前来讲和以回礼。
荀林父见他如此执意,只好允许。于是他来到楚军中,态度傲慢地向楚王表达了谢意后而回。
楚国重臣潘尪的儿子潘党是勇士,他见魏锜在庄王跟前如此傲慢,气便不打一处来,只是碍着楚王的脸面不好当场发作,现在见魏锜别了楚王,于是命驾起战车追赶魏锜,准备好好教训他一下,一直追到到达荥泽(注:水泽名,现在河南郑州荥阳东二十里)地方才追上。
魏锜见有楚军追来,知情不妙,正好看到有六只麋鹿跑来,就射死一只,回车献给潘党,说:“您有军务在身,我一个兽人(注:田猎时管理猎人的官)恐怕不能供给鲜活的野兽吧?谨以此奉献给您的随从人员。”
潘党见他如此谦卑,觉得这还差不多,于是下令不再追赶魏锜,只是驱赶他尽快离去。
再说赵旃也向正卿荀林父请求卿士职位,同样没有达到目的,因此他也想晋军失败而让荀林父倒霉,于是,转而陈述他对楚国乐伯等三人挑战晋军占上风一事很生气,请求让自己也去向楚军挑战而挽回晋军的脸面,依然没有得到允许。赵旃思来想去,最后又请求让自己去请楚国人前来结盟。荀林父答应了他这个请求。
这赵旃和魏锜二人差不多是同时接受了荀林父的命令,于是先后朝楚军而去的。
上军将佐郄克见状,说:“让这两个心怀不满的人去出使,必将在言行上触怒楚军,我军如果不加防备,必然失败。”
中军将佐先縠说:“郑国人劝我们作战,主帅荀林父不敢听从;楚国人前来求和,他又不表态。您说,带兵的主帅没有主见,我们多加防备又有何用?”
上军主将士会听了他俩的对话,说:“还是防备楚军为好。如果这两位在语言和行动上激怒了楚国,楚军一旦乘机掩袭而来,我们马上可以丧失军队。我们不如先作防备,等见到楚国确实没有恶意后,再撤除戒备而结盟,这不会损害友好的吧?如果楚国带着恶意而来,有了防备,就不至于失败。而且即使是诸侯相见,军队的戒备也不应撤除,这就叫警惕。”
中军将佐先縠不同意士会的这种观点。
于是,上军主将士会只好派遣手下勇士巩朔、韩穿率领七队伏兵预先埋伏到敖山一带,所以后来上军不败。中军大夫赵婴齐见状,也派遣他的部下预先到黄河边去准备船只,所以战败以后,中军马上就渡河过去了。
且说楚国勇士潘党这边刚赶走了晋国来使魏锜,那边赵旃就在当天夜里达到了楚军驻地。
他大模大样地让随从从车上拿下席子就地铺开,然后傲慢地坐在楚军营地军门外。他想故意激怒楚军,见楚军没有反应,随即又派遣自己的随从进军门去查探楚军军情。
不久,随从便回来报说:”楚庄王的左右两‘广’敢死战车方队,一广有三十乘,平时由左、右两广负责执勤。右广在早晨鸡叫的时候套车执勤,日中才卸车,这时,左广就套车接替右广执勤,太阳落山才卸车。左、右两广轮值,以日中为交接点。许偃驾御右广的指挥车,养由基作为车右;彭名驾御左广的指挥车,屈荡作为车右。”
六月乙卯日,即十四日,恼怒的楚庄王终于忍不住了,乘坐着左广的指挥车突然驶出楚军营地的军门,追逐、驱赶坐在军门前的晋国来使赵旃。
赵旃来不及上车,只好弃了战车,转身跑进身后的树林里,被楚庄王的车右屈荡追上,和他在树林里发生了搏斗,获得了他的铠甲和衣裳。
这事以致留下了“弃车丛林”的典故。
且说晋军主帅荀林父自派出赵旃、魏锜出使后,心里也害怕这两个使者言辞、态度傲慢从而激怒楚军,于是派出一队軘车(注:可用作屯守用战车)前来接应他们。
此时,楚军勇士潘党在楚军军门前望见远方尘土飞扬,连忙派战车直驰楚军大营报告,说:“晋国的军队来进攻了。”
楚军大营中的全体将士害怕在大营外追逐晋国使者的楚庄王陷入晋军的包围,即刻整队出营迎战。
令尹蒍敖,即孙叔敖登上战车,大声高喊道:“前进!宁可我们逼近敌人,也别让敌人迫近我们。《诗经·六月》说,‘我方战车十乘,先于大军启行。’这是说,要先敌人一步行动。《军志》还说,‘居人之先,争取主动可夺敌军士气。’这是说,我军要主动逼近敌人。”
于是大队楚军快速进军。一时只见战车奔驰、士卒奔跑,只见楚军从两翼快速越过晋军营地而后返身围攻晋军。
晋军主帅荀林父在军营中见楚军突如其来而行动有序,一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想和楚军发生正面激战,于是连忙在军中击鼓传令:“先过河的有赏。”
退兵的命令一出,于是晋军乱哄哄地朝黄河退去。
晋国下军毫无退兵的准备,乱哄哄地退到黄河岸边,见中军纷纷登上中军大夫赵婴齐已经预先准备好的渡船,于是纷纷哗然,开始和中军士兵互相争夺过河船只,争先恐后。
已经上船的中军士卒见船被后来的下军士卒攀着船舷动弹不得,于是纷纷抽出刀来朝船舷上的手指砍去,一时,船中被砍断的指头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无路可退的晋下军士兵见船是上不了了,于是又乱哄哄地向右手的西北方向转移,欲从那里过河。
还好晋军的上军依然坚守在原地,作为中、下军的殿后而没有动,以致楚军不敢轻举妄动而肆意掩杀过来。
楚庄王见晋国下军向西北方向移动,知道这股晋军要跑,立刻派工尹(注:楚国管理百工之官)齐率领中军的“右广”敢死队和右军去追逐乱哄哄撤退的晋军下军,同时,派手下勇士潘党率所属楚军,跟随大夫唐狡、蔡鸠居一起到随军助战的附属唐国(现在湖北随州随县西北唐县镇)的军中去,请求唐惠侯一起出兵,联合组成左翼方阵和自己一起去夹击殿后的晋国上军。他自己依然率领中军、左广和左军与晋国上军对峙着。
大夫唐狡和蔡鸠居奉命一起来到到唐军营地,对唐惠侯说:“敝国‘不谷’(注:古代王、侯的自谦词)无德而又贪功,现在遭遇强大的敌人,这是敝国不谷的罪过。楚国如果不能得胜,这也是君侯您的羞耻。谨借助君侯您的威信来帮助楚军成功。”
这唐国原是尧帝的后裔国,当初被封建在唐地,在周成王时候因乘“三监之乱”之际发生反周叛乱而被周公旦灭亡,唐人被迫迁至杜地(现在陕西安东南)重新立国,唐地被成王所占而另封建给自己的幼弟建立了新的唐国,后改名为晋国。唐国在杜地重新立国后,因受姬姓国排挤,便一路南迁到荆楚地方再次立国,后成了楚国的附属国。
唐惠侯立刻答应了楚国的请求。潘党率领游阙(注:后备战车)四十乘和唐军组成联军,作为楚军的左方阵朝晋国的上军步步逼来。
晋军上军将佐郄克望着来势汹汹的楚军左方阵,问主将道:“抵御他们吗?”
士会说:“现在楚军士气正旺,如果楚军集中左、右两翼兵力同时对付我们上军,我上军必然被消灭,不如收兵离开,一起分担战败的指责以保全上军士兵的性命,不也是可以的吗?”
说罢,就亲自率领自己直属的士卒作为上军的后卫,命令退兵。因为事先已派巩朔、韩穿率领七队伏兵埋伏在敖山,于是晋国上军才得以不紧不慢地朝敖山方向退去。
潘党率领的楚军左方阵和楚庄王率领的左方阵一起从两翼包抄过来,楚王见晋军在敖山有接应,不敢造次,只好望着晋国上军从容不迫地全身而退。
楚庄王见工尹齐率领的右广和右军大获全胜归来,押解着许多垂头丧气的晋国下军的战俘和战车,兴奋地准备去换乘自己原来所坐的右广战车。
莫敖屈荡,字子木,他阻止说:“君王您是乘坐左广的战车开始作战的,也一定要乘坐左广的战车来结束战争。”
从此楚国的战车改以左广为尊先。
被楚军俘获的晋国下军的战车队里,有的战车陷在坑里不能前进,楚军士兵教他们抽出车前横木以继续行进。没走多远,又见拉车的驷马在原地盘旋不前,楚军士兵又教他们拔掉战车上的大旗来减少风阻,然后扔掉车辕头上的横木,这样才算把战车拉了出去。
晋军战俘转过头来对楚军士兵自我嘲解道:“我们可不像你们楚国这样的大国有多次退却、逃跑的经验。”
且说当时晋大夫赵旃被楚王驱赶而慌不择路地逃入身后的树林,又被楚军勇士屈荡追上,一番搏斗而侥幸狼狈逃脱。等晋、楚开始交战后,他才趁着混乱之际,回身找到自己的战车,解下两匹好马让随自己一起出使的哥哥和叔父逃跑,然后自己驾起只剩二匹马拉着的战车返身参战。他碰上楚军不能逃脱,就丢弃战车再次跑进树林里。
此时,晋国的逢大夫和他两个儿子坐在车上也在林里躲避。逢大夫一眼瞥见赵旃跑进树林里来,忙对他两个儿子说:“不要回头去望。”
他的二个儿子不知何故,禁不住回头一望,大声说:“赵老头在后边。”
逢大夫大怒,只好让两个儿子下车给赵旃让位,然后指着车旁的树木,对他俩说:“我会回这里来收你们的尸首的。”
逢大夫的两个儿子跳下战车,赵旃登上战车,逢大夫就把缰绳交给了他,他急忙驾起战车狂驶而去才得以逃脱。
第二天,逢大夫按照标志前去收尸,在林中树下找到了两个被杀而叠压着的尸首。
在这次原本可以避免而又阴差阳错发生了的楚、晋“邲邑之战”中,楚国大夫熊负羁俘虏了晋国下军大夫荀首的儿子,即晋军主帅荀林父的侄子知罃。
荀首见自己儿子被俘,率领自己的家兵转回身来继续战斗,由老将魏武子魏犨的次子魏锜驾御战车。下军的士兵大多跟着回来参战。
荀首站在战车上操弓搭箭朝楚军频频发箭。他每次从箭袋中抽箭时,如果发现抽到是箭杆笔直的利箭,就放入魏锜背后的箭袋里。
魏锜见他如此爱惜利箭,不由发怒道:“您不用利箭去寻找自己的儿子,是爱惜蒲柳(注:柳树枝,可作箭杆)吗?生长在我们董泽(泽名,现在山西闻喜县东北)的蒲柳难道都用完了吗?”
荀首说:“父老乡亲们的儿子都还未找到,我的儿子难道现在就可以找得到吗?利箭我是不能随便射出去的,我还要靠它去寻找儿子呢。”
说话间,荀首一箭射中了楚王的远亲连尹(注:楚国主射的尹官)襄老,手下连忙抢回他的尸体,用战车装上。荀首又复一箭,射中了楚国的公子谷臣,手下把他抢回也囚禁了起来。荀首带了这两个一死一活的俘虏才撤回去。
到了黄昏时侯,大队楚军开到郑国的邲邑(现在河南郑州郑县东)安营扎寨。残余的晋国下军士兵早已溃不成军,趁着夜色在纷纷渡河,喧吵了一整夜。
六月丙辰日,即十五日,楚军后续的辎重部队到达邲邑,楚王率领军队继续开拔,然后在郑国的衡雍(现在河南新乡原武县西北)驻扎。
勇士潘党对楚王说:“君王您何不收集晋军的尸首建立个大坟堆来显示武功?下臣听说战胜了强大的敌人,一定要有大坟堆这样的纪念物留给子孙看,让他们不忘记您的武功。”
楚庄王叹息道:“您有所不知。说到文字这东西,止、戈二字合起来就是个‘武’字。周武王当年战胜商朝,周公就作有《时迈》一诗杨威歌颂说:‘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只求美善的德惠遍及中国,相信美德能成为王业的依靠’;他还作了《武》这一诗篇,其最后一章说:‘伐纣致成其功’;还有,《诗经·贲》的第三章说:‘武王布政陈教,百姓归附以求安定’,其第六章说:‘安定万邦,屡获丰年’。
“因此,武王的武功,是禁止强暴、消灭战争、保持强大、巩固功业、安定百姓、调和大众、丰富财物,所以子孙才不会忘记《周颂》中所有有关他的篇章。
“现在由于寡人的命令,让两国士兵横尸暴骨,这就是强暴了;寡人耀武以使诸侯畏惧,战争不能消灭,强暴不能禁止,哪里能够保持长久的强大?还有,晋国依然存在,又如何能够巩固功业?
“寡人违背国人愿望的事情还有很多,国人如何能够安定?没有德行而勉强和诸侯相争,用什么来调和国内大众?乘人之危获取自己的利益,趁人之乱作为自己的安定,如何能丰富财物?武功,具有七种美德,寡人这次对晋国用兵却没有一项美德可言,用什么来昭示子孙后代?
“依寡人看,不如去修建一座先王的祭庙,把这次成功的事祭告先王知道也就罢了。因为用武不是寡人追求的功业。古代圣明的君王征伐对上不恭的国家,也只是抓住他的罪魁祸首,杀掉而以土埋葬作为一次大杀戮,于是乎,才有了建大坟堆以惩戒罪恶的习俗。
“现在,寡人并不能明确指出晋国的罪恶在哪里,他们的士卒都是为了尽忠执行国君的命令而死,难道能用他们的尸首建造大坟堆用来以示惩戒、耀武吗?”
楚庄王说完,就下令在黄河边上祭祀河神,然后搭建了先王的神庙,报告战争已经取得胜利,这才下令奏凯回国。
这次“邲邑之战”的胜利,使楚国终于成为威震中原的霸主。
同年秋季,晋国军队回国,晋军主帅荀林父被免去了一切职务,他自己也请求处以死罪,以谢死去的晋军下军士兵。
晋景公打算答应他的请求。太傅士渥浊,又名士贞子,他从旁劝谏晋景公,说:
“不可。当初城濮之战,我军大胜,住在楚军的营地里三天,吃着楚军留下的粮食,我国举国同庆,可先君文公却面带忧色。左右的人说:‘有了喜事而忧愁,难道有了忧事反倒喜悦吗?’文公却说:‘楚令尹子玉还在,忧愁还不能算完结。被困的野兽还要争斗一下,何况是一国的国相呢?’后来,等到楚成王自己动手让子玉自尽谢罪,文公才喜形于色地说:‘再没人来同我晋国作对了。’
“子玉自尽谢罪这件事情足以说明:晋国的再次胜利,楚国的再次失败。楚国由此一蹶不振,两代楚王都没能强盛起来。
“这次我们晋国失败,或许是上天要警戒我晋国一下,但杀了主帅荀林父不也会增加楚国的再次胜利、我们晋国的再次失败吗?这恐怕会导致我们晋国也像楚国那样两代国君都不能强盛起来,不是吗?
“荀林父作为新的公族,是事奉国君您的军队主帅,进,他想竭尽忠诚;退,他想弥补过错。他是个保卫国君您社稷的人,怎么能杀他呢?他一时的失败,如同日蚀、月蚀一样,怎么会损害日月自身的光明呢?”
晋景公听了恍然大悟,即刻命令,恢复荀林父原来的晋国正卿、主帅职位。
鲁宣公十三年(前五九六年)
秋季,居住在现在山西长治一带,与晋人相杂而居的晋国的强邻赤狄氏突然进攻晋国,一直攻到晋国的清邑(现在山西运城稷山县东南)地方。
这是因为在这次“邲邑之战”中,责任最大的晋军主帅荀林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身为旧公族的中军将佐先縠见不能扳倒荀林父取而代之,因此怀恨在心,为了出气竟然暗中勾结强邻赤狄氏攻击晋国。
冬季,晋景公开始追究“邲邑之战”失败和“清邑战争”的责任,最后全部归罪于先縠而杀死了他,并且把他的族人也全部杀掉了。
对此,君子所说的“刑戮来到,咎由自取”这句话,说的就是先縠这种人吧!
鲁宣公十八年(前五九一年)
话说七年前,即宣公十一年的冬季,楚庄王以陈国大夫夏徵舒弑杀陈灵公为理由,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陈国夏氏的弑君之罪,乘机灭了陈国,使其成为楚国的一个县邑。后在申叔时的劝谏下,楚庄王才又重新封立陈灵公的儿子陈成公为国君。
原来,身为国君的陈灵公竟然和大夫孔宁、仪行父同时与郑穆公的女儿——陈国大夫夏御叔的妻子夏姬私通,为了达到长期私通的目的,竟然共同设计杀了大夫夏御叔。后来,还恬不知耻地各自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廷上相互炫耀嬉戏,孔宁、仪行父说,夏姬的儿子夏徵舒更像陈灵公。
夏姬的儿子夏徵舒长大后,继任父亲的职位,也做了陈国大夫。他知道这些事情后,恼羞成怒,于是和母亲设计,联合大夫孔宁、仪行父宴请陈灵公,宴席上用弓弩射杀了灵公。事后,大夫孔宁、仪行父两人逃到楚国避难去了。
对于这段历史,后人有诗点评道:
谁与陈君嫁祸来,孔宁行父夏姬媒。
灵公徒认徵舒面,至死何曾识祸胎。
却说当时楚庄王灭亡了申国,见夏姬果真是个绝色美人,想收纳夏姬为妾。楚国的申邑(现在河南南阳市北)大夫申公巫臣劝谏说:“不行。君王您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是贪恋她的美色了。贪恋美色叫做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周书》上说:‘宣扬道德,谨慎惩罚’文王因此才创立了周朝。宣扬道德,就是要致力于提倡它;谨慎惩罚,就是致力于不用它。如果出动诸侯的军队反而得到重大处罚,就是不谨慎了。君王您还是考虑一下吧!”
楚庄王于是放弃了夏姬。不想,庄王的弟弟司马公子侧,字子反,见楚王放弃,也想要娶夏姬,巫臣又劝阻说:“这是个不吉利的人。她一人使多人为她而死,陈国因此差点被灭亡,为什么不吉利到这个样子!人生在世实在很不容易,如果您娶了夏姬,恐怕会不得好死吧!天下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为什么一定要娶她?”
子反一听,是啊,她丈夫、儿子、陈灵公,还有其他好多人确实都因她的美色而送命,因此也打消了念头。
于是,楚庄王把夏姬赐给了连尹襄老。不想,襄老在六年前,即宣公十二年的“邲邑战役”中死去,连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
这事一晃就过去了六、七年了。
到了今年,巫臣突然派人来向夏姬示意,说:“回你娘家郑国去,我要娶你。”又派人从郑国来引诱她说:“襄老尸体是可以得到的,但一定要你亲自到郑国去接。”
原来这时,晋国正通过郑国的关系,向楚国提出交换战俘的信息被巫臣首先得到了。
夏姬把这话报告了楚庄王,说是想回郑国去迎回丈夫襄老的尸体。楚庄王就问巫臣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臣回答说:“这话恐怕是靠得住的。听说我军俘获的知罃的父亲新近做了晋国的中军将佐,此人和郑国的皇戌大夫私交很好,也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是想通过郑国来归还公子谷臣和襄老的尸体而交换知罃。郑国人对邲邑战役感到害怕,同时又要讨好晋国,所以才会答应来传递这个信息。”
楚庄王同意了夏姬回娘家郑国的请求,还派巫臣带着财礼一路护送。将要动身的时候,夏姬对送行的人说:“不能得到丈夫的尸体,我就不回来了。”
巫臣在郑国当着郑襄公的面,聘他女儿夏姬为妻,郑襄公允许了这门亲事。巫臣回国。
秋季,楚庄王病薨。其子因年幼,居丧一年后才继位,是为楚共王。楚庄王的弟弟公子婴齐,即左尹子重接任令尹职位,以叔父身份专政而辅佐共王执政。
鲁成公二年(前五八九年)
鲁国乘楚国居丧期间,联合晋国、卫国讨伐齐国,于是,继位不久的楚共王决定派令尹子重率兵发起“阳桥战役”来攻打卫国、鲁国以救齐国,同时派巫臣出使齐国,去告知楚军的出兵日期。
九月,巫臣带上所有家产先到达郑国,派副使把楚国的财礼带回楚国,然后带着夏姬逃亡到齐国,恰逢齐国在“鞌邑之战”中被晋国打败,巫臣说:“我不住在不打胜仗的国家。”于是,就带着夏姬叛逃到晋国,晋国人让他做了邢邑大夫。
楚司马子反,即公子侧见巫臣带着夏姬叛逃到了敌对的晋国,联想到他以往的谏言都在为他自己日后娶夏姬打算,非常气愤,于是和哥哥令尹子重合谋,派人诛杀了巫臣的氏族,还请求楚共王把副使带回的巨额财礼转送给晋国,要求晋国对巫臣永不录用。
楚共王摆摆手说:“别那样做!如果他真能有利于晋国,就算我们送去重礼,晋国会同意永不录用他吗?如果他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自然将会不要他,我们又何必耗费巨额财礼而求其永不录用他呢?”
冬季,楚军在令尹字重的率领下,联合郑军入侵卫国。
十一月,楚、郑联军从蜀邑(注:鲁邑,即现在山东泰安市西)攻入鲁国,陈兵阳桥(现在山东泰安市北)地方,鲁国被迫送给楚军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并把鲁成公的儿子公衡作为人质以求和。
十一月,楚国令尹公子婴齐,即楚共王的叔父子重代表楚国和鲁成公、蔡景公、许灵公、秦国的右大夫、宋国的华元、陈国的公孙宁、卫国的孙良夫、郑国的公子去疾及齐国的大夫在蜀邑举行了盟誓。
在楚军的这次军事行动中,晋军故意避开楚军,没有和楚军直接对阵,这是由于害怕楚军人数过多的缘故。对此,君子曰:“众之不可以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大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白话文的意思是:
君子说:“大众是不可以不用的。大夫当政,尚且可以利用大众来战胜敌人,何况是贤明的君主且又能善于使用大众呢?《尚书·汤誓》所说的‘商朝亿万人离心离德,周朝十个人同心同德’说的就是大众啊。”
鲁成公三年(前五八八年)
夏季,晋国人把在“邲邑之战”中俘获的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骸归还给楚国,以此要求换回被楚国俘虏的知罃。
此时,晋国原下军大夫荀首已经升任晋军的中军将佐,所以楚国人答应了这个交换战俘的要求。
楚共王在送别知罃时说:“您恐怕怨恨寡人吧!”
知罃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所当职务,所以做了俘虏。君王您的左右没有用下臣我的血来祭战鼓,而是让下臣我回国去接受杀戮,这是君王您的恩惠啊。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恨谁呢?”
楚共王说:“那么您感激寡人吗?”
知罃回答说:“现在两国各自为了自己的社稷打算,都希望让国人得到安宁,从而各自抑止了自己的愤怒,以求得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被俘的囚犯,以结成友好。下臣不曾参与谋划两国友好,又能感激谁呢?”
楚共王说:“您回去,将用什么来报答寡人呢?”
知罃回答说:“下臣我既然不怨恨君王您,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感恩的了。既没怨恨又没恩德,实在不知道该报答什么。”
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也一定把您的真实想法告诉寡人。”
知罃回答说:“承君王您的福佑,下臣我能够带着这把骨头回晋国去,如果敝国寡君将我加以诛戮,就是死得不朽。如果由于君王您的恩惠而被敝国寡君赦免,把下臣交还给我父亲荀首发落,荀首再向我寡君请求,而把下臣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下臣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如果得不到敝国寡君诛戮的命令,而是让下臣我继承祖宗之职,按序承担晋国的大事,让下臣我率领军队保卫边疆,如果碰到君王您的话,下臣我是绝不敢违背礼义而再次‘退避三舍’的,下臣我定将要竭尽全力以至于死,绝无二心,以尽到一个为臣的职责。这就是下臣我要报答于君王您的。”
楚共王转头对左右说:“晋国如果有这种人,绝对是不可以和他相争的。”
于是,楚王就对知罃重加礼遇而放他回晋国去了。正是:
一鸣惊人是楚庄,陈兵中原敢问鼎。
城濮之耻邲邑雪,威震中原留霸名。